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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西下,前面出现了一座城池。
说是城池,在周文举的感觉中,也不过是大一点的集镇。
比较过分的是,这里竟然还是岭南府所在之地。
並不是县城,而是府城。
府城如此破,老爹所在的岐山县又会如何?
周文举进了一家酒楼,隨意丟出一块碎银,就换来了贵宾待遇。
酒楼中,有文人,有修行人,也有岭南府的富商。
他开动敏锐的六感,刻意探听文人对话。
正常的部分是,他们探討的文人话题中,包含著文道十八流派的东西。
不太正常的是:竟然没有人提及文道最大的盛事——开词道。
这属实有些弔诡了。
开词道,不是说千里同闻吗?
这里跟南阳,隔的最多三百里!
他们竟然不知道!
很快,从一位文人的嘆息中,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,岭南之地,紧靠岐山县的无道山,无道之气与天道之气对冲,形成了岭南府的真空。
文道手段,在这片天地间,时灵时不灵。
文道之光,几乎不能渗透这方天地。
甚至说,官印传讯这种外界通用的方式,在岭南也是相当不顺畅。
岭南得到外面的信息,靠的还是最原始的邮差。
无道之气。
周文举心头好一阵激烈跳动。
这个名词不是他第一次听到,在老残的典籍之中,提到过几回。
无道,与天道是对立的名词。
宇宙之大,充满玄机,有天道界,亦有无道界。
类似於现代科学理论中的“正物质”与“反物质”。
天道世界里,无道是毒药。
无道世界里,天道也是毒药。
这,也是为何文官犯大罪,流放岭南的另一重解读。
意味著这个文官,操守“无道”,被天道放弃,与“无道”沾上了边……
周文举再度嘆息:老爹,那无道山,偏偏就在你的那个县……你服了没?
他也知道了岭南府十三县的大致轮廓,岐山、黑山、虫山、乌潭……
这些地名啊,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儿……
这一夜,周文举睡得还算香甜。
次日清晨,两碗小粥一下肚,他脚步轻快地穿岭南府城,打听方位,直入岐山县。
岐山县在岭南之南。
在整个官场鄙视链中,属於末端的那一段,何谓官场鄙视链?
京官鄙视地方官,地方官鄙视岭南官,岭南官鄙视县官,县官鄙视啥呢?岐山县的官……
主打一个自我安慰,简称自慰:哪怕老子混得一包糟,终究也还有垫底的。
岐山县肩负的官场功能,就是给其他官员当自慰的安慰剂……
踏进岐山县,周文举有踏入非洲原始部落的心理预期。
毕竟,从江南一路鄙视过来的地儿,再怎么穷苦,他也能接受。
然而,真正踏入,他有几分错愕。
这里青山绿水的,土壤看著还很肥沃。
山上有果树,地里有庄稼,五十里开外的岐山县城,群山环抱,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。
这叫岭南最穷?
这里是官员鄙视链的末端?
你们是不是对穷有甚误解?
直到,他真正见到这里的村民,他才落定了“穷”之含义。
已经入冬了,哪怕岭南终年不会下雪,冷不到哪里去,但冷天终究是来了,可田地里辛劳的农民,身著单衣,打著赤脚,路边的孩童,面黄肌瘦,路边垂死的老人,眼中是完全没有光的……
地方不错,气候不差,土地肥沃,山林植被丰富。
但百姓竟然如此模样,老爹,这就是你治理的问题了!
难道老爹这个老大儒,离开了京城的舞台,到了地方,真的废了么?
前方是一条河道,数千人聚集在河道两侧,正在筑河堤。
周文举百米外,就一眼锁定了其中一个身著文士衣的老人。
身材精瘦。
三楼长须。
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叫:“乡亲们,我岐山县唯有河道两侧万亩良田,方可为尔等安身立命,河堤安好,尔等生计有望,父母子女有依,河堤不安,尔等上无片瓦下无寸土,如何在此浊世立足?明春雨季说到就到,容不得拖延!”
这就是他的老爹,周亮生。
此番言语,与记忆中的侍郎府中对包括他周文举在內的子女之训斥,如出一辙。
声音清朗,文气十足。
可惜,这番文气十足的言语,下方百姓十有九不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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