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莱拉的第一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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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份任务简报,莱拉三天就做完了。
任务本身不复杂,是追踪一个中间人在的黎波里的接触链,確认他最近联繫的几个人里有没有值得关注的外部情报来源。她用了两天观察,半天整理,写了四页报告,逻辑清楚,细节够用,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
奥马尔看了报告,没有说太多,只说了一句:“乾净。”她知道那个评价在他的標准里意味著什么,把记录本收起来,问下一份在哪里。
但第二份比第一份复杂,复杂的地方不在任务本身,在於她发现这份任务里有一个她需要接触的目標,是一个她在mi6时期认识的人。不是同事,是她执行过的一个任务里的接触对象,一个在贝鲁特做中间商生意的黎巴嫩人,两年前她用过他,他不知道她是特工,只知道她是一个在贝鲁特做贸易的商人。
她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奥马尔。
不是请示,是告知——她觉得他应该知道这件事,知道这件事之后他来决定怎么处理,而不是她自己来决定。
奥马尔把这个信息听完,“他认识你的哪个身份?”
“贸易商,”莱拉说,“他从来没有怀疑过,那是一个用了將近一年的身份,细节都扎实。”
“好,”奥马尔说,“那就用那个身份,不需要换,换了反而显眼,对方熟悉的人突然换了另一个样子,比保持原来的样子风险更高。”
“如果他在接触过程里问起我这两年去哪了,”莱拉说,“我怎么回答?”
“你自己想,”奥马尔说,“这种事,你比我更清楚怎么说才合理。”
莱拉停了一下,“我可以说去了埃及,做了一段时间的石油设备中间商,最近回到的黎波里。”
“好,”奥马尔说,“那就这样。”
她做了,做完,交了报告,报告里有三个细节她在执行时做了现场判断临时调整了计划,每一个调整她都在报告里写清楚了原因,以及她判断调整是必要的依据。
奥马尔把那三个临时调整看完,“第二个,”他说,“你调整的方向是对的,但依据可以再往前推一步,你有那个信息,你只是没有在报告里写出来。”
莱拉把那一段重新想了一遍,“我在现场感觉到那个方向更安全,但我没有把那个感觉对应到一个具体的信息来源。”
“那个感觉,”奥马尔说,“是有来源的,你积累了七年,那七年是来源,下次写清楚。”
这个评价让她在那天回去之后坐了很长时间。
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让她不舒服,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本身很准——她確实有那个积累,她確实在用它,但她习惯了mi6那套匯报方式,在mi6,感觉不算依据,必须是可追溯的信息链。奥马尔的標准不同,他要的是她真正用了什么,为什么用,说清楚,不是让她假装只用了可以写进报告里的那些东西。
这个区別,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理解。
第三份任务在五月,是一次需要她在场监控的会面,奥马尔要见一个从北非过来的商人,那个商人和某个利比亚部落的经济活动有关联,奥马尔需要有一个人在场外做安保覆盖,同时评估那个商人的真实立场——他说的话是不是他真正相信的话,还是他替背后某个人说的话。
莱拉在那天明白了埃维利亚的一部分工作是什么。
不是她以为的那种——不只是身体保护,是一种需要同时处理很多层信息的状態,会面现场的安全变量,进出人员的行动规律,对方说话时的语气和他的肢体语言之间的关係,以及整个场景里有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和它应有的样子有细微偏差。这些东西同时进来,同时需要被处理,需要被放进一个实时运转的判断框架里。
她做到了,但结束之后在车里,她感到了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到过的疲惫,不是体力上的,是那种同时在多个维度上高度专注之后的疲惫。
埃维利亚当时坐在她旁边,什么都没有说,让她把那段沉默放著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埃维利亚才开口,“你今天漏了一件事,”她说,语气没有评判,就是一个陈述,“那个商人进来之前在门口停了三秒,你注意到了,但你的判断是无关,”她停了一下,“他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,那个人在他右后方,出了门就消失了,我看到了,你没有。”
莱拉把这句话听完,没有立刻回应。
“不是要你多想,”埃维利亚说,“是要你在那三秒里,多扫一圈,这是习惯的问题,不是能力的问题。”
莱拉把这个区別在心里放了一下,“好。”
就这一个字,没有解释,没有辩护。
埃维利亚也没有再说,两个人在车里保持安静,一直到回到的黎波里。
莱拉和埃维利亚之间的相处方式,不是莱拉最初预期的那种。
她以为会有更多明显的张力——毕竟埃维利亚是把刀从她手腕上扣住的那个人,毕竟她曾经是奥马尔的刺客。但张力没有以她预期的方式出现。埃维利亚对她的態度不是警惕,是一种她花了一段时间才读懂的东西:一种把人当成工具来评估的方式,不是轻视,是专业——你的能力在哪里,你的盲区在哪里,你在哪些情境下可以被依赖,在哪些情境下需要被支撑,这是埃维利亚对任何一个她需要协作的人的评估框架,莱拉在这个框架里,和其他人没有区別。
这个被平等对待的方式,反而是莱拉最快接受的那部分。
有一次,两个人在任务结束后等车,等了將近二十分钟,埃维利亚在旁边站著,没有说话,莱拉也没有说话。后来莱拉先开口,问了一件和任务有关的技术问题——关於在特定地形下如何判断跟踪距离的安全边界——埃维利亚回答了,两三句,回答完又安静了。等车来了,上车,各自看著窗外,一路回来,没有再说话。
莱拉后来意识到,那种安静不是疏远,是一种她们两个人之间共同维持著的、彼此都不需要解释的东西——她们都是那种把不必要的话省掉的人,在这一点上,她们是一样的。不是亲近,但也不是距离,是两个各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,在同一个方向上站著。
困难的部分在另一个地方。
是六月的某一天,奥马尔在处理一件国內部落的纠纷,那件事需要一个可靠的外部信息渠道,他让莱拉联繫她在贝鲁特的旧网络,看能不能从那个方向拿到某个部落头人的真实財务状况。
那个旧网络,是她在mi6工作期间建立的。
她联繫了,拿到了信息,把信息交给奥马尔,任务完成。
但那天晚上,她在住处坐了很久。
她在mi6那个旧网络里的每一个人,都不知道她现在在为谁工作。他们以为她还是以前的那个她——一个在中东做独立情报中间商的人,接各种来源的活,没有固定僱主。她用了那个身份,用他们的信息,帮奥马尔解决了一个问题。
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道德上的瑕疵,那些人里没有任何一个她欠著的、或者伤害了的,那些信息的获取方式是她用了七年的方式,完全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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