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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过午饭,林浅去到外宅,正看到苏青梅在布置房间,小黑在一旁围著蹦蹦跳跳。

见林浅过来,苏青梅笑著招手道:“舵公。

“会用算盘吗?”林浅往桌上放了个帐簿和一把算盘。

苏青梅点点头:“之前在广州,医馆的帐可都是我做的。”

林浅笑道:“那这是近几日府上开销,核一下帐房算的准不准。”

“是。”苏青梅虽感奇怪,也听话坐在桌前,一手翻开帐簿,一手轻打算盘,神情颇为专注。

光是看她这副架势,就堪比专业帐房了。

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苏青梅合上帐本:“这几日府上支出两千零八十三两二钱,核算无误,就是菜价高了些,或许是岛上买菜不便所致的。”

菜价高,那是因为买办多塞了些银子进自己腰包。

这个面试林浅还是满意的,於是把对牌和钥匙拿了出来,递给她:“劳烦你代为掌家一段时间。”

林浅特意强调了“代为”,以免苏青梅多想。

苏青梅接过对牌钥匙,笑道:“放心吧,我一定把钱袋子看的死死的。”

十余日后,一条鹰船驶入渤海,停靠在天津港。

四个小太监下船,换乘车马,运钱公公灵枢进京。

——

两日后清晨,司礼监中,魏忠贤高翘二郎腿,听王体乾念各式奏疏。

“老祖爷,毛文龙报功袭杀建奴三百余,並向朝廷请餉十万两,粮食五万石。”

“准。”

毛文龙自从驻守皮岛后,便隔三差五的报功、要餉,偏偏他远居敌后,战果难以核实,久之朝廷出现批评他“战果浮夸”、“跋扈难制”的声音。

而今魏忠贤问也不问,直接准了毛文龙请餉的摺子,足见这位老祖爷今日心情不错。

王体乾拿起下一份摺子:“老祖爷,孙督师请餉五十万两,还是为了关外修城那事。”

自熊廷弼下狱后,辽东经略换了王在晋,此人於辽事无能,一味固守山海关,几个月便被调离。

隨后帝师孙承宗自请赴辽,採用“关外筑垒、步步为营”的策略,重用袁崇焕,修筑寧远城。

这个提议已经部议、阁议几次了,一直未有定论,朝廷觉得这个法子一来风险大,二来耗钱財,毕竟九边士兵的餉银还都欠著呢。

三来,孙承宗这人与东林党关係密切,又深受皇帝敬重,魏忠贤看他不顺眼,也想掣他的肘。

魏忠贤沉吟片刻,问道:“票擬怎么说。”

“阁老们觉得孙督师方略可行,票擬缓发放陕西、宣大部分军餉,同时加征辽餉,並允孙督师在辽西屯田、收商税、开盐法,以筹筑城银两。”

“准了吧。”魏忠贤道。

眼下司礼监掌控在魏忠贤手上,叶向高致仕,阉党势力进一步壮大,基本把持了朝政。

几天前,王安遭他和客氏的联手构陷,被皇帝免去职务,后又被魏忠贤害死。

魏忠贤如愿当上了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。

至此內廷、厂卫都把持在了魏忠贤手上,而外廷阉党也占了朝堂多数,势力正值如日中天之时。

这也给他行事带来了一些拘束,不能向往常一样肆意妄为,排除异己的同时,也得抽空为国事考虑考虑。

天启皇帝虽沉迷木工,可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

山海关要是再来一次广寧之战,都不用东林党弹劾,天启皇帝就饶不了他。

是以魏忠贤才会照准孙承宗建城之事。

王体乾又拿起一份摺子。

这时,外面有太监进来並稟报:“老祖爷,钱忠回来了。”

魏忠贤目光一凝,收起二郎腿。

钱忠是他心腹,之前派去南澳督军的,怎么会擅自回来?事有蹊蹺!

那太监神色古怪,似乎有话要说,只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开口。

“都散了。”魏忠贤一挥手,司礼监其他太监纷纷退下。

“你留下。”魏忠贤对王体乾道,此人是魏忠贤铁桿心腹,也是头號智囊,有什么问题,还能帮著参谋参谋。

所有人退下后,那传话太监脸色一垮,低声道:“稟老祖爷,钱公公溺水死了。”

“啥?”魏忠贤瞪大眼睛,满脸不敢置信。

传话太监低著头道:“千真万確,棺材都运到京师了,还有钱公公手下的几个小太监,也一併回京了,就在屋外候著。”

“给咱家滚上来!”魏忠暴怒道。

“是。”传旨太监鬆了口气,老祖爷的邪火总算没发在他的头上。

片刻,孙、李还有其他两个小太监走入司礼监中,跪在地上,口称给老祖爷请安。

“尸首呢?”

“回老祖爷,停在皇城外了。”

魏忠贤语气阴沉:“怎么死的,原原本本说来!”

四人对视一眼,由姓李的太监主讲,姓孙太监一旁补充。

从孙进去南澳传话讲起,讲到钱公公上了长风號海船,小许落水、月余航行、钱公公晕船、数场大战、返航落水、马承烈斩白浪仔、用船將人送回等事。

其中,二人对船队经歷的数场海战,讲的极为细致。

毕竟是白浪仔命令二人睁眼睛仔细看的,战场上炮声隆隆、硝烟瀰漫,残肢断臂整片海面都是,那场面想忘掉都难。

待姓李的太监口乾舌燥的说罢。

司礼监死一般的寂静,久久无人说话,姓李的太监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。

他壮著胆子,抬头一瞅,只见魏忠贤、王体乾二人,瞪大眼睛,死死瞅著他,活像被人掐了脖子的大鹅。

许久,魏忠贤颤声道:“反了,反了!马承烈敢谋害监军!真是反了!王体乾,你隨我马上面见皇上,发中旨,出兵平叛!”

“老祖爷,此事还要从长计议。”王体乾阻拦道。

“计他娘什么议!连监军都敢杀,不是造反是什么!”魏忠贤说著起身,直接往司礼监外走去。

王体乾赶紧拽住魏忠贤胳膊不让他走:“老祖爷,先听我把话说完————我有话讲!”

魏忠贤经他这么一拦,也恢復了些理智,一甩袖子道:“讲。”

王体乾对四个小太监道:“你们先退下。”

姓李的太监从怀中拿出一个厚厚信封:“这些都是钱公公在海上写的战报,奴婢放这了。”

说罢,四人退下。

王体乾拿起信封,抽出战报翻看,口中道:“老祖爷,钱忠明面上是落水而死,贸然起兵平叛,师出无名,容易给朝中东林党落下口实。”

魏忠贤深吸一口气,就要说话。

王体乾示意他稍安勿躁,展示了下手中战报:“老祖爷,马承烈的战报,奴婢念一下。

天启二年,十月廿九,南澳水师破敌舰三十六艘,活捉贼寇首脑一人。

天启二年,冬月初一,南澳水师长风號单舰出航,俘虏贼船三艘,经敌船队追逐,南归。

天启二年,冬月初二,南澳水师遇敌舰队主力,大小舟师五十余,均配火器大炮,击沉敌船十二,毙敌无数————

老祖爷,马承烈这是在向朝廷炫耀武力啊。”

魏忠贤听得有些心虚,询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,闽粤水师打不过他?”

王体乾摇摇头:“恐怕登莱水师也挡不住。”

魏忠贤坐回了位子上。

“而且,他们四个小太监,连同钱忠灵枢,是马承烈派船走海路送来的。一行人腊月初一启程,腊月十二抵天津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魏忠贤皱眉。

王体乾头上渗出冷汗:“马承烈所部抵达京畿,只需十一天!万一此人造反,后果不堪设想————”

十一天从南澳抵达京畿,快的堪比三百里加急。

这话一出,魏忠贤的冷汗也下来了。

一旦马承烈造反,驶抵京畿,致使大乱,朝廷首先要追究责任的,是谁?

一旦让南澳水师的炮舰,在京畿乱轰,造成的影响,比广寧丟失还要恶劣。

而且南澳水师万一进入渤海,登莱水师势必要来迎战,那皮岛的补给线就会受阻。

建奴没了毛文龙袭扰,定会大举扣关。

届时山海关一丟,天下震动,魏忠贤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。

退一万步讲,登莱水师有本事守住渤海口。

南澳水师还能从长江驶入,截断漕运,北方雾时就会陷入恐慌、动盪,影响一点也不比炮轰京畿小。

魏忠贤想不明白,一个穷乡僻壤的副总兵,怎么就能像摸准了他脉门一样的招招致命。

往前想想,之前马承烈给皇上的图样、烫样,也颇得圣心。

之后孙进带回来一份通篇溢美之词的奏对,才令皇帝失去了兴趣。

魏忠贤彼时还沾沾自喜,以为马承烈终於圣眷不再,好方便他拿捏。

谁知道马承烈在这等著他呢,设了个大局,直指魏忠贤死穴。

这人明明远在南澳,怎么像朝廷肚子里的蛔虫一般?

“马承烈那个儿子呢,那个世袭锦衣卫的官职,就任了没有?”魏忠贤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。

王体乾摇头。

魏忠贤感到一阵莫名恐惧,孙进去传话是在十月初,难道马承烈那时就开始布局了吗?

他又想到马承烈最初搭上他这条线,是给客氏送珍珠。

那时客氏被赶出皇宫,眾人都以为她要失势。

连带身为其对食的魏忠贤,也不得不夹著尾巴做人。

马承烈竟挑这种时候送礼————此人当真有这种料敌於先的神算?

王体乾想了想,涩声道:“老祖爷,马承烈造反还不是最差的,万一此人————和东林党搅在一块,那才是真的坏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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