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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个小时之前,位於鼓楼的地下暗室。

赵永年蹲在土坑前方,念出了十三年来重复过千百遍的咒文。

铁盒开启了。

盒內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漆黑雾气。

雾气在盒中盘旋、翻滚,时而凝聚成扭曲的人脸,时而又散作千万缕丝线。

赵永年伸出手,將五指探入黑雾之中。

雾气顺著指尖钻进皮肤,所到之处,皮肉下浮现出暗青色的纹路,好似无数条细蛇在血管里游走。

他闭上双眼,喉间发出压抑的嘶吼。

十三年前,他將自己的魂魄切下一半,封入了这个铁盒。

一半魂魄浸泡在液態阴煞之中,与这具身体相融合。

另一半则留在盒內,日夜承受阴煞的淬炼。

如今,时机已到。

两半魂魄即將重归一体。

届时,他將不再是赵永年,也不再仅仅是个单纯的容器。

他会成为某种更为可怕的存在。

“快了……”赵永年睁开双眼,瞳孔已然完全化作暗金色,“只差最后一步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。

镜面模糊不清,然而当他將指尖的一滴血抹上去时,镜中浮现出画面。

国术馆,青松院。

张曄正在练习拳法。

五百遍铁山靠刚刚练完,他扶著院墙喘息,肩膀微微颤抖。

铜镜画面拉近。

赵永年看到张曄闭目调息时,眉心处隱约浮现的山形纹路。

那是拳意凝形的徵兆。

“两天……”赵永年盯著镜中那张年轻的脸,“再有两天,你的拳意就能彻底稳固。到那时,岳镇山的残魂便会甦醒,与你的意志完全融合。”

他收起铜镜,站起身来。

十三年来,这座暗室吞噬了不知多少活人的生机,才將他的魂魄淬炼到如今这般地步。

但现在,等不了了。

张曄的成长速度超出了预料。

倘若让他再练两天……

“必须现在动手。”赵永年喃喃自语,“在他拳意未固、残魂未醒之时,夺取那缕武圣意志。”

他走到暗室西侧,抬手按在墙壁上。

石壁向內凹陷,露出藏在夹层里的东西——

一件长衫。

这件长衫与他在国术馆当副馆长时所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
赵永年换上长衫,对著一面水银模糊的铜镜整理衣襟。

镜中人面容苍老,眼窝深陷,但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,燃烧著某种近乎癲狂的光芒。

“该收网了...”

--

演武场上,火把插满了每一根石柱。

火焰在夜风中摇曳,將整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
场边围满了人。

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屏著呼吸,目光聚焦在场中央那两个人身上。

“怎么不说话?”赵永年向前迈了两步,“是不知道该说什么,还是不敢说?”

人群中泛起轻微的骚动。

几个年轻学员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,有人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还是没敢出声。

张曄终於开口了。

“你想听我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十分平静,平静得如同深夜的湖面,“说你如何在国术馆潜伏了十三年?说你如何害死了沈鹤鸣他们?还是说你把自己炼成容器,在鼓楼底下藏匿了十三年?”

每说一句话,赵永年脸上的笑容就淡一分。

等张曄说完,那张脸上已没了任何表情。

“年轻人,”赵永年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,“你这些话,会有人相信吗?”

他转身面向人群,张开双臂。

“诸位,今夜我前来,本是想给大家一个交代。”

火光照在他的脸上,將那张苍老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
“十三年前,国术馆有四名弟子离奇死亡。馆里查了许久,最后却不了了之。这些年,我一直未曾放弃追查。直到最近,我才终於找到了真相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。

“凶手,就在你们眼前。”

赵永年伸手指向张曄。

“这个张曄,他根本不是岳镇山的传人。他是九菊派培养的暗子。他来到国术馆,就是为了毁掉馆里的根基,为九菊派铺平道路。”

话音落下,演武场顿时炸开了锅。

“什么?”

“九菊派的暗子?”

“不可能吧……”

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。有人惊疑不定地看向张曄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脸色发白。

周铁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
“赵永年,你血口喷人。”他指著赵永年,气得浑身发抖,“张曄在浦海捣毁了九菊派的军火走私,在嘉定毁了他们的炼丹点,在紫金山拼死毁了母巢。这些事,馆主和几位长老都很清楚。”

“清楚?”赵永年笑了,“周教习,那我问你,如果张曄真是岳镇山的传人,为什么他一来到金陵,母巢就被毁了?为什么他一来,程砚就残废了?为什么他走到哪里,哪里就有灾祸?”

他向前走了几步,声音越来越高。

“因为那些所谓的功劳,都是他自导自演的好戏。黑龙帮被灭,是因为他们不听话了。黑风谷被毁,是因为那个炼丹点已经暴露了。至於母巢,那本来就是九菊派准备放弃的据点。”

赵永年转过身,重新面对张曄。

“张曄,你演得真好。用苦肉计,用苦情戏,骗过了馆主,骗过了所有人。可惜,你骗不过我。”

他抬起右手,五指缓缓握紧。

“今夜,我就要当著所有人的面,揭穿你的真面目。”

空气陡然变冷。

以赵永年为中心,寒气向四周蔓延开来。青石板上凝结出细密的冰霜,如同一层白色的绒毛覆盖了八卦图纹。火把的焰尖开始扭曲、跳动,仿佛隨时都会熄灭。

几个站得近的学员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地往后退。

张曄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他看著赵永年,看著那双暗金色的眼睛,看著那双青筋暴起的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赵永年,”张曄说道,“你说了这么多,无非是想让我离开国术馆。”

“没错。”赵永年坦然承认,“只要你离开,永远不再回来,我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不配待在这里。”赵永年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国术馆是正道武学的圣地,容不下你这种满手血腥的刽子手。”

张曄点了点头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他向前迈出了一步。

仅仅一步。

但这一步踏出的瞬间,赵永年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他感觉到了。

张曄体內那微弱得可怜的气血只有十点,像风中残烛一样隨时会熄灭。但就在这十点气血深处,藏著有某种东西。

某种令他內心悸动的东西。

“赵永年,”张曄又向前迈了一步,“你说我是刽子手。可死在黑龙帮码头的那些苦力呢?被黑风谷抓去炼丹的那些百姓呢?还有沈鹤鸣、陈大椿、卢云生,以及周景辉——”

他每说出一个名字,声音便加重一分。

“他们,是谁杀的?”

赵永年脸色骤变。

“你血口喷人。”他厉声喝道。

“闭嘴。”

张曄打断了他。

这两个字,声音很轻,却好似两把锤子砸在青石板上。

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注视著场中央那个年轻人。

张曄仍在向前走去。

第五步、第六步……
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。鞋底踩在冰霜上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响。每走一步,他身上的气势便增强一分。

那並非力量的急剧增长,而是意志的觉醒。

宛如一头沉睡的猛兽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
“赵永年,”张曄停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地方,抬起头,“你想让我离开国术馆,可以。”

他稍作停顿。

“用你的命来换。”

话音落下的剎那,赵永年动了。

没有任何预兆,也未进行蓄力,他只是抬起右手,五指虚握。

轰!

演武场上空,阴煞之气疯狂匯聚,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。手掌足有丈许宽,五指张开,指甲锋利如刀,表面流淌著暗青色的符文光泽。

通窍境的气息,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。

距离最近的几个教习脸色煞白,踉蹌著后退。有人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那是生命层次上的压制,如同螻蚁面对山岳,草芥面对狂风。

黑色手掌从天而降,朝著张曄当头拍下。

这一掌若是拍实,莫说是人,即便铁铸的雕像也会化作齏粉。

张曄没有躲避。

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只手掌。

他只是缓缓摆开拳架。

双脚分开,膝盖微屈,脊背挺直如松。双手虚握成拳,垂在身侧。拳架古朴简单,没有任何花哨之处。

然后他闭上双眼。

再睁开时,那双眼睛里,没有任何情绪。

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没有犹豫。

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。

【系统提示】

【气血:10/24】

【发动“术式反转·进”】

【拳意逆转·崩塌形態激活】

张曄右拳抬起。

动作很慢,慢得如同老人在舒展筋骨。

但在他抬拳的瞬间,演武场的地面震动了。

这並非赵永年那种气势压迫带来的震动,而是更深层、更原始的震动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甦醒,有什么力量从大地深处涌上来。

青石板上的冰霜开始融化。

不是被热气融化,而是被某种力量震碎、震散,化作细密的水雾升腾而起。

火把的火焰骤然拔高,焰尖从橘红转为炽白,將整片演武场照得如同白昼。

黑色手掌拍下来了。

距离张曄头顶只剩几尺。

两尺。

一尺。

张曄的拳头,向前递出。

没有轰鸣,没有爆响,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瓷器碎裂的“咔”声。

然后,那只丈许宽的黑色手掌,停住了。

停在张曄头顶几尺处,再也落不下去。

掌心的暗青色符文开始剧烈闪烁,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。手掌边缘开始崩解,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。

赵永年脸色剧变。

他感觉到,自己那只由阴煞凝成的手掌,正在被某种力量侵蚀、瓦解。那並非被击溃,而是被从根源上否定、抹除。

如同雪遇见火,黑暗遇见光。
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赵永年死死盯著张曄。

张曄没有回答。

他的拳头还在向前递。

每递出一寸,黑色手掌就崩解一分。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,从手掌蔓延到掌心,再到五指。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,整只手掌已消散了大半。

赵永年怒吼一声,双手结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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