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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日。
程砚大部分时间都处於昏睡状態。
柳青衣守在他的床边,每隔两个时辰便渡一次式神之力,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藤原信次在角落盘膝而坐,那把带有裂痕的木鞘刀横放在膝上。
秦峰在仓库的另一头整理装备,每一样他都仔细检查,再用油布精心包裹好。
张曄靠墙坐著,他握著陨铁短刀,刀身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。
明明五个人都在,却安静得出奇。
但最为奇怪的,当属沈烈。
沈烈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,背靠著货箱。
他保持著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,久到张曄磨完一遍刀,又开始磨第二遍,他连手指都未曾动过。
他睁著眼,望著对面墙上木板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光。
那线光隨著日头的移动,从早晨的灰白变成正午的亮白,又渐渐染上黄昏的橙红。
沈烈就这么盯著,一动不动。
“沈烈。”
张曄喊了一声。
沈烈没有动静。
“沈烈。”张曄又喊了一声。
沈烈肩膀轻轻一颤,缓缓转过头来。
他的眼睛显得有些空洞,瞳孔深处映著炭火的微光,但那光很散,不像是在看张曄,倒像是透过张曄在看別的什么东西。
“什么?”沈烈问道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张曄放下刀,站起身走了过去。
沈烈低下头,盯著自己的双手。
那双手十分粗糙,指节粗大,虎口和掌心布满了老茧。
这是练拳二十年留下的痕跡。
可此刻,那些茧子在微微颤抖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。
“我在想……”沈烈缓缓开口,“陈大椿。”
张曄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角落里,藤原的呼吸节奏停顿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如常。
就连床边的柳青衣都抬起了头。
“陈大椿。”沈烈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他是我的引路人。那年我十四岁,在码头扛包,被几个地痞围起来殴打。他刚好路过,独自一人,赤手空拳,把那七八个人全都打倒在地。”
沈烈的嘴角微微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,但那笑容很快便消失了。
“他问我想不想学拳。我说想。他说学拳很苦,我说不怕。他便把我带回了洪拳门。”沈烈顿了顿,“那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日子。白天在码头干活,晚上去拳馆练拳。陈师兄手把手教我扎马步,教我如何把劲从脚底传到拳头,教我如何在挨打时护住要害。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那些老茧,仿佛还能触摸到当年练拳时磨破的血泡。
“后来呢?”张曄问道。
“后来……”沈烈的眼神黯淡了下去,“民国十六年,国术馆第一届冬季特训。陈师兄被抽中了『死亡签』。我们都劝他別去,可他非要去。他说这是扬名立万的机会,说只要能在特训里取得好名次,洪拳门就能在金陵站稳脚跟。”
炭火爆开一颗火星,在昏暗里划出一道短暂的红线。
“他走的那天,是我送他到码头的。”沈烈的语速越来越慢,“他拍著我的肩膀说,等他回来,就正式收我做入室弟子,把洪拳的真传都传授给我。我相信了。我在码头等了他一个月。”
“他没回来?”
“回来了。”沈烈抬起头,眼睛里的光略微聚拢了一些,但那光很冷,宛如坚冰,“三个月后,有人在下关码头最偏僻的货仓里发现了他。人已经……不太像人了。”
密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度。柳青衣下意识地抱紧双臂。秦峰放下炸药包,站起身,但並未走过来。
“什么叫……不太像人?”张曄问道,声音十分平静。
沈烈凝视著他,久久之后,咧开嘴笑了。那笑容扭曲得根本不像是笑,倒像是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他说,“他的身体还在,还能活动,还能呼吸。但他的眼睛……眼睛里空洞无物。宛如两个黑洞,你往里看,只能看到一片……虚无。”
他伸出双手,举到眼前,五指张开又握紧。
“九菊派在他身上种下了魂种。他们用某种方法,把他变成了……容器。一个没有自我意识,只会听从命令行事的傀儡。”沈烈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,“我去看他那天,他刚好『醒著』。他认出我了。你知道吗?他居然认出我了。”
沈烈的眼眶泛红,但没有眼泪。那红是因为眼球里的血丝在疯狂蔓延。
“他叫我……小烈。”沈烈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,似哭又似笑,“他说……小烈,杀了我。他说……趁我还记得自己是谁……杀了我。”
“你动手了?”张曄问。
沈烈猛地闭上双眼。
密室里只剩下他粗重、痛苦的喘息声,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重新睁开眼。这一次,他眼里的光芒完全变了——那不是悲伤,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。
“我动手了。”沈烈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用他教我的洪拳,打断了他的心脉。他倒下的时候……笑了。真的,他笑了。他说……谢谢。”
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双手。
“那天晚上,九菊派的人找到了我。”沈烈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平淡,平淡得让人不寒而慄,“他们说,我杀了他们珍贵的实验体,要么偿命,要么……成为新的实验体。”
秦峰再也按捺不住,大步走过来:“所以你就——”
“对。”沈烈打断他,“我选了第二条路。我让他们在我身上也种下了魂种。我想知道,陈师兄最后那几个月,到底经歷了什么。我想知道,到底是什么东西,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……变成那样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张曄,眼睛里疯狂与清醒交替闪烁,犹如风中残烛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沈烈说,“我知道那种感觉了。就像有无数只手在你脑子里胡乱抓挠,像有什么东西在你灵魂深处生根发芽,像……有一扇门,一直在你耳边轻声呼唤,让你走进去,让你放弃抵抗,让你成为它的一部分。”
“最近几天,那扇门的声音……越来越清晰了。”沈烈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“我能听见它在呼唤我。它说……只要我放弃抵抗,只要我打开那扇门,就能获得解脱,就能获得……力量。”
张曄向前走了一步。
沈烈立刻警觉地往后缩,背部抵在货箱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別过来!”他低吼道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还能控制自己多久。有时候我会突然……忘记自己是谁。有时候我会想,也许陈师兄是对的,也许放弃抵抗……真的会比较轻鬆。”
“你不会的。”张曄说,停在原地,“你能撑到今天,就说明你不会。”
沈烈看著他,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。
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?”他问。
“因为如果你真的想放弃,早就放弃了。”张曄说,“你不会坐在这里,跟我们讲陈大椿的故事。你不会在码头仓库,一遍遍擦拭那把刀。你不会在听到程砚被抓时,虽然嘴上说著反对,最后还是来了。”
沈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想在变成怪物之前,做一件正確的事。”张曄接著说,“你想救程砚,不只是因为他是你兄弟的师弟,更是因为……你想证明给自己看,你还没有输。你还能控制自己,还能做出选择。”
密室里安静得嚇人。
连程砚的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。
沈烈死死盯著张曄,盯著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没有同情怜悯,唯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——仿佛张曄並非在安慰他,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许久之后,沈烈低下头,肩膀开始微微颤抖。
那並非哭泣时的颤抖,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正在鬆动。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他喃喃自语道,“我不能……我不能变成陈师兄那样。我不能让他在九泉之下看著我,看著我重蹈他的覆辙,变成他那样的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那疯狂的光芒褪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。
“张曄。”他说道,“倘若我……倘若我最后真的无法自控。要是我开始攻击你们,要是我开始说一些……奇怪的话。答应我,杀了我。用你的刀,就像陈师兄当年求我那样——杀了我。”
张曄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走到沈烈面前,蹲下身子,与他平视。
“我不会答应你。”张曄说,“因为没必要。你会控制住自己的。你会和我们一同进去,一起找到母核,一起將它封印,然后一起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因为我相信你。”张曄打断他,“就像程砚相信我一定会去救他一样。有些事,无需证据,无需理由。相信就是相信。”
沈烈愣住了。
他望著张曄,看著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,看著那双眼中毫不虚假的信任。那一刻,他感觉有某种东西在胸腔中翻涌——不是魂种的侵蚀,不是那扇门的召唤,而是另一种更温暖、更坚韧的东西。
那是他以为早已消逝的东西。
是十四岁那年,在码头第一次看到陈大椿赤手空拳打倒七八个地痞时,心中燃起的那团火焰。
是二十年来,每个夜晚在拳馆挥汗练拳时,支撑著他的那股劲头。
是人之所以为人,而非怪物的……那点特质。
“好。”沈烈说,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平稳,“我们一起进去,一起出来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沈烈停顿了一下,“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,你要帮我转告秦峰——炸药清单,还有备份。就藏在码头四號仓库,第三排货架最底下,左数第七块砖是鬆动的,撬开就能看到。”
张曄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沈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,塞到张曄手里,“这是我这些年来搜集的关於九菊派在金陵所有据点的情报。有些地方连秦峰都不知道。如果我死了,这些东西……也许你们用得上。”
张曄接过那张纸,没有打开看,直接塞进怀里。
“你会活著自己交给他的。”他说。
沈烈笑了。
这次是真正的笑,虽然很淡,但眼中有了光彩。
“但愿如此吧。”他说。
夜深了。
仓库外的码头区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江轮的汽笛偶尔响起,悠长而苍凉。密室里的炭火添了又添,墙上那线光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油灯昏黄的光晕。
程砚又醒了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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