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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未起,天色灰濛。城南巷口的更鼓刚歇,最后一声余音还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,便被风捲走。江临川租住的小屋內,油灯早已熄灭,窗纸由漆黑转为微亮,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,慢慢透出外头的动静。

床榻之上,他仍躺著,呼吸匀长。昨夜那首《青玉案·元夕》的余韵还缠在心头,不是词句,而是那种“驀然回首”的感觉——仿佛有一条路,明明就在脚下,却总要等到回头才看得清。

他翻了个身,袖口的云雷暗纹蹭过粗布被角,发出细微的沙响。

与此同时,府试考场东侧偏门的街角,雾气正浓。一道深紫色身影贴著墙根缓步而来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頜。那人脚步轻而稳,落地无声,像是怕惊扰了拂晓前最后的寂静。

裴玄度到了。

他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砖墙后,目光扫过考场外围。几个守门吏员已在岗,有的靠著门柱打盹,有的蹲在地上搓手呵气。再远处,已有三两考生提著考篮往这边来,脚步匆匆,神色紧张。

他不动声色地抬手,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。

片刻,两名身穿浅褐吏袍的男子从斜巷快步而出,低著头走到他面前,躬身行礼,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。

“来了?”裴玄度声音不高,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推过。

“回大人,已候多时。”年长些的吏员低声答,眼皮不敢抬。

裴玄度没说话,只从袖中取出一物,掌心一展即收。那是一枚玉佩,通体墨绿,雕著“御史”二字,边缘泛著冷光。虽只一瞬,但两人眼角俱是一跳。

他们认得这东西。不是官印,胜似官印。谁若违令,这块玉能让他们脱去这身袍子,连同祖坟上的草都一起拔了。

“今日府试,名单已定。”裴玄度终於开口,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谋划一场阻拦,“但有一个人,不能进。”

两名吏员屏息。

“江临川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像是吐出一口浊气,“私塾童生,十六岁,月白长衫,腰悬竹节佩。若见其至,寻由头拦下。”

年长吏员皱眉:“可……此人县试曾引星辉,赵县令亲授头名状,录名册上已有其名。若无凭据擅拦,恐难服眾。”

另一人也附和:“况且府试乃朝廷大典,临时除名需报备府尹,流程繁琐,此刻怕是来不及。”

裴玄度嘴角微扬,竟笑了。那笑没有温度,反倒让四周雾气都冷了几分。

“本官自会料理文书。”他指尖轻敲墙面,一声,两声,“尔等只需做一事——查他衣冠不整,或笔墨违制,便可当场斥退。例律有载,『仪容失度者,不得入闈』,你们不过依规办事,何罪之有?”

两人对视一眼,喉结滚动。

“至於后果……”裴玄度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錁,放在掌心摊开,“事成之后,每人五十两银,外加城西胭脂巷铺面契约一份。”

金錁在晨光中一闪,像道刺眼的疤。

空气凝住了。

良久,年长吏员低头:“小人……遵命。”

另一人也跟著点头,眼神却飘向地面,仿佛不敢直视那金光。

裴玄度收回手,將金錁重新纳入袖中:“不急交付。等事成了,自然奉上。现在,隨我入茶肆候命。”

三人转身,悄无声息地钻进街角一间尚未开张的茶肆。门帘落下,屋里顿时昏暗。掌柜模样的人早已候在隔间,见他们进来,连忙端上三盏粗茶,自己退到角落,垂手而立。

裴玄度坐於上首,背靠土墙,目光透过帘缝,盯著考场方向。

“他一定会来。”他低声道,“而且会早到。这种人,越是大考,越不肯迟到。”

“那……若他穿戴齐整,笔墨合规呢?”年长吏员试探问。

“那就找別的错。”裴玄度冷笑,“鞋底沾泥?髮带鬆散?砚台无盖?总有一处不合规矩。实在不行,就说他面相凶煞,衝撞文运——你们只管拦,责任我担。”

两人不再言语,各自捧著茶碗,手指却微微发抖。

外面,天光渐明。远处传来鸡鸣,近处有考生的脚步声越来越密。有人开始排队,小声议论著今年题目难易,谁家公子请了名师,谁又在诗会上出了风头。

名字一个个冒出来,最后,有人提到:“听说那个江临川也要来考?就是背《春江花月夜》引文光化月的那个?”

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
“是他。”另一人压低声音,“李夫子亲口说的,此子乃『天授之才』。”

“嘖,妖异得很。一个童生,怎可能通晓失传古调?怕不是从哪座荒坟里挖出的妖书……”

话未说完,忽觉背后一寒。回头望去,茶肆帘子微动,一道紫影静坐其中,目光如针,直刺而来。

那人立刻闭嘴,缩了缩脖子,赶紧往前挪步。

茶肆內,裴玄度收回视线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茶已凉,涩得舌根发麻,但他不在乎。

他在等。

等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出现,然后亲手將其挡在门外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江临川醒了。

他睁开眼,天已微亮,屋內陈设清晰可见:桌上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翻开一角,昨夜写下的“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”仍在;床头掛著的月白长衫已洗净晾乾,袖口云雷纹隨晨风轻摆;毛笔静静躺在笔山之上,毫尖朝上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

他坐起身,揉了揉鼻樑,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那支狼毫笔。

笔在。

心也稳。

他起身净面,冷水泼在脸上,激得精神一振。抬头看铜盆里的倒影:眉目清瘦,眼底却有光。不像个要赴死的人,倒像个准备掀桌子的。

换衣,束带,系上那枚青玉竹节佩。他对著墙上裂了缝的旧镜照了照,点点头:“还算体面。”

提起考篮,检查物品:笔、墨、纸、砚、乾粮、水囊,一样不少。他又抽出那支狼毫笔,在指尖转了三圈,落回篮中。

一切妥当。

他走到桌前,本想再温习几句经义,可刚提起笔,忽觉胸口一滯。

不是疼,也不是慌。

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,像头顶悬了块石头,不知何时会落。

他停笔,环顾屋內,並无异状。窗外鸟鸣如常,巷中行人渐多,连隔壁王婆骂鸡的声音都和往日一样刺耳。

可那股闷意挥之不去。

他望向考场方向,眉头微蹙。

“有人在打什么主意?”

这句话出口时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不是疑问,更像確认。

他不是傻子。县试之后流言四起,府试前夜有人窥探住处,这些都不是巧合。他知道有人不想让他考,也知道对方不会轻易罢手。

可他没想到,对方会选在今天动手。

更没想到,那人已经到了。

他放下笔,没再试图写字。那种文气运行中突遇浊流的感觉太熟悉了——上一次还是在私塾后山,吴、郑二人设陷阱前,他也有过类似预兆。

这次更重。

像是整片天都被阴云压著,只等一声雷响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拎起考篮,走向门口。

手搭上门閂时,他又停了停。

回头看了眼屋子。

桌上那本书还在,页角微卷。床铺整齐,被褥叠好。连鞋面上的墨跡都干了,像一幅小小的山水。

他知道,这一去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

如果真被拦下,或许连这间破屋都会被人搜走“妖书”证据;如果侥倖入场,也未必全身而退。裴玄度那样的人,绝不会只用一招。

但他必须去。

不是为了功名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。

是为了告诉这个世界——有些文字,不该被封;有些人,不该被堵。

他拉开门。

晨风扑面,带著街市初醒的烟火气。

他迈出一步,踏上青石板路。

身后,屋门虚掩,像一只未闭的眼睛,静静望著他的背影。

而此刻,在茶肆隔间里,裴玄度忽然抬头。

“来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
一名眼线刚从外头奔回,喘著气:“大人,江临川已出巷口,正往东侧偏门来!”

裴玄度缓缓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神情不变,唯有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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